教育大家谈丨席酉民:教师比学生更需要转型
2020-09-04 10:46  

教育大家谈丨席酉民:教师比学生更需要转型

席酉民 高校教师专业发展联盟 8月10日


这个时代,几乎任何人都可被称为老师,老师的称谓似乎泛化到了孔子的理念,“三人行,必有吾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但本文要讨论的非泛化的老师,而是从事教育职业的老师,特别是高等教育的老师。


现代,老师被关注除了人人可被称为老师外,还有三个原因,一是很不幸地被列入未来可能被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所取代的行列,二是受教育备受社会诟病环境的牵连,三是面对社会转型和教育重塑,老师必须回答如下问题:如何扮演好自己在未来教育中的角色?如果不想被取代,怎样创造或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在全球进入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当口,人们日益体会到了互联网、数字化、物联网、人工智能、智能机器人、5G、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等一系列颠覆性技术对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的影响,遭遇了一系列的范式转型或革命,而占据社会系统核心地位的教育,自然处在社会变革的风口浪尖上。


当教育正在风高浪大中逆流而上时,又遭遇更强烈暴风雨的洗礼。特朗普的不确定性扰动掀起国家主义、民粹主义浪潮,全球化受阻,新冠疫情突然全球爆发,使人们陷入生命和经济社会无尽的不确定性恐慌中,全球面对百年未遇之大变局。要能生存和驰骋于其中,人类需要前所未有的心智和领导智慧[1],在这种背景下反思教育、重塑教学、再定义大学将遭遇更多的不确定性、复杂性和模糊性,扮演着关键角色的老师又该怎样行动?



从教师到教育家


传统教育体系重在解决人们的无知问题,所以教育以学校和老师主导,以知识传授为核心。从传统教育体系训练和走出来的老师,无疑非常熟悉知识传授性的教育,特别是形成了与之相应的教学习惯和经验。当进入数字和网络时代,信息迎面扑来,知识的获得日益便捷和廉价,几乎可以做到随时随地,于是教育的知识传输功能出现众多替代品,越来越失去存在的价值,也有了老师可能被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替代的说法。


在课堂上,老师也日益感受到了来自学生和新技术的压力:你在一边费力讲课,而学生却通过手机或电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没有严格考勤和与成绩挂钩,到课率会急速下降;传授知识的课堂很难激发学生学习兴趣,因为学生现在很难无知,甚至学生的信息和知识搜索技能有时候还高于老师,等等。


 


在现实世界里,人们可能更加困惑,那些善于知识教授或应试教育环境下课讲得好的优秀教师会慢慢失宠,而那些过去不那么兢兢业业、常离经叛道、善于创新和折腾的老师却越来越受学生热捧。


这些现象均源自社会环境变化导致的教育需求的改变,知识的获取不再是教育的主要功能,而怎样帮学生在错综复杂的信息、似是而非的知识中保持清醒,怎样在日益UACC(不确定、模糊、复杂和易变)的世界里智慧地生存,怎样在全球化(尽管反全球化抬头,但全球化应该不可逆)和百年未遇之大变局中闯荡世界等成了教育的核心任务,即教育要真正回归人本,旨在转变人和提升人;学生的学习行为和老师的教学模式必然需要相应改变,特别是老师需要从善于传授知识的教师转型到强于帮助学生成长的教育家。


其实,教育从来都是定位于人的成长,即使是教知识也是通过知识学习达到帮人成长之目的。唐代文学家韩愈在《师说》中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近代作家、教育家叶圣陶先生指出:“教师之为教,不在全盘授予,而在相机诱导。” 俗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果只是知识传输,学生很难胜出,而善于诱导的老师,则可释放学生自身的潜力,如孔子所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学习重在“知新”,在创新、在发展,在培养探究的能力,也是人们常说的“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遗憾的是,世俗社会促使教育退化为应试,使学校成为证书、学位和学历的生产工厂,使教师沦为教书匠或考试技巧培训大师。几乎所有人都不开心这种状况的延续,但因为社会的人才选拔、考核、排名、讲故事、甚或国家教育资源配置均是基于这些应试逻辑或规则,使大家陷入这种痛苦的无休止的游戏或竞赛中,难以自拔。然而,社会发展呼吁教育回归育人本质,时代挑战正在加速这种转型的进程,所以教师升级为教育家已迫在眉睫。


教育家重在懂人,懂社会对人的需求,懂人怎样才能健康成长,懂什么样的教育才可以有效帮人成长,懂如何打造这样的教育,并通过亲力亲为的教育实践,创新了育人过程,培养了人,推动了教育的进步,并因此促进了社会的文明。从教育家的使命不难理解从古到今师者的重要地位和价值,也更能体会到为师者的使命之光辉。


要从被扭曲的教育和环境中挣脱出来,真正做到教书育人,我们首先要基于未来世界对人才的素养、能力和知识需求明确培养目标;其次在教学上需根据这些素养、能力和知识的训练逻辑,重塑教学过程,引导学生利用现在丰富的教育资源和便捷的学习技术,加速其成长为适应未来世界的人才。



 


如在西浦,我们围绕培养世界公民的人才定位和五星育人模式(包括素养、能力、知识、教育和支持五大体系),全面提倡研究导向型的教育,老师要从过去习惯教知识到重视围绕问题、现象、任务,帮学生重造环境,指导学生通过学习解决问题、解释现象、完成任务,并在这个过程中,学会学习,提升素养、能力和知识造诣,得到全面成长[2];最后,在研究上也要设法跳出世俗的约束,排除浮躁和功利的羁绊,不是整天为了一些指标做自己不愿做甚至觉得不对的事,而是真正顺从内心、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探索未知,并将探索与育人有机结合。


英国哲学家罗伯特.罗素曾指出:“老师像艺术家、哲学家、学者一样,只有当他感到自己是受内在创造冲动指导的个体,而不是受外在权威的支配和束缚时,他才能充分地完成自己的工作”(Bertrand Russell, Unpopular Essays (1950:159))。这种看似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其实反倒会因静心的坚守,冒出惊世的发现或成果,感染和浇灌出一批批优秀的年轻人,从而拥有丰富精彩的师者人生。



 


在现代技术环境下,因信息爆炸和知识容易获取,以兴趣驱动、主动的、个性化的终生学习成为教育的基本趋势,所以老师的教学要从传授知识转向指导和支持学生自主的探究性或研究导向型学习,并尽力为学生创造这样的学习和成长环境;老师的身份也要从教书匠转型为教育家,更像导师和教练,重在帮助学生认清自我,形成梦想、学会学习、释放潜力,不断改变和提升,而不是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学生。


有朋友在听了我对未来教育的描述[3、4]特别是西浦学习超市的概念后开玩笑地说,老师似乎有点像超市导购的角色,我强调做好导购首先要对客户和各种资源有很深造诣,更知道和能指导客户怎样选择和努力才能获得最大价值!



从知识导向型教学到研究导向型教学


我们熟悉传统教育的场景,学校制定培养大纲和课程体系,然后一门课一本教材,老师或课程组将其打碎成很多知识点,课堂上老师讲知识点,学生记知识点,考试复习时老师划重点,学生背重点,然后考完高分忘重点。面对数字网络时代知识和信息可以随时随地廉价获取、人们很难无知的挑战,这种教育方式已经失去价值。


要帮助学生有造诣,能够站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肩膀上驾驭未来,重要的是帮他们理解自己、形成梦想、习得按兴趣终生主动学习和适应未来社会的能力[5],因此老师一定要放弃填鸭式的教学,而尝试研究导向型教学,即创造一种学习和研究环境,把线上和校园学习结合起来,老师引导学生把关注点从过去学知识转向问题、现象和任务的探究,通过主动学习,解决问题、解释现象、完成任务,在这个过程中,指导学生增强问题意识、学会搜寻信息和整合知识、提高解决问题的能力,并利用这样的训练提升学生沟通、合作、创新、执行等能力。



 


为此,老师需要调整其教学方式,如针对培养方案和课程需要学生掌握的知识体系,首先清晰理解这些知识体系是针对哪些问题和现象发展起来的,也即这门学问实践意义和价值;然后恰当选择有现实意义、切近学生生活、能提升学生兴趣的问题或现象或项目,指导学生有针对性地学习、研究和解决的这些问题;通过这样的学习过程,不仅可以帮学生学到活生生的系统性的知识,还可以保持学生的好奇心,提升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培养学生终生学习的能力,养成学生的创造行为,孕育学生的复杂心智[6、7]。


我曾倡导老师通过组织学习至少要让学生明白:

1)这门学问在人类知识体系的地位,即帮助人类认知或解决那类问题,学习之对人生和事业发展的意义和价值;

2)这门学问本身的知识体系和系统架构;

3)这门学问的核心技术或工具;

4)这门学问看待世界的方法论;

5)这门学问背后的哲学思想。


现在大部分老师擅长2和3,但往往忽视1、3、5。当然,老师在调整自己的教学方式的同时,还需要帮助学生改变学习行为,学校也需要升级其教育支撑和评价体系[8]。



 


作为老师,在上述教学转型的过程中,还有三个方面的压力需要克服,一是网络一代的压力,现在学生与网络伴生,从小形成了相应的生活和学习习惯,在教学互动过程中,教师只有更好了解网络一代的心理和行为特征,才能更有效地提供必要的指导和帮助;


二是在线教育的压力,网络资源的丰富和网上教育的兴起,特别是COVID-19疫情期间网上教育全球普及,使老师和学生再也回不到疫情前的那种教育模式,老师和学生行为上都需做出改变,以适应日益网上和校园教育相融合的教育新形态;


三是似乎永恒的教学与科研平衡的压力。社会抱怨老师重研究轻教育,老师抱怨教学任务重影响研究顺利进行,学生抱怨老师不重视教学或准备不足,学校既要求老师重视教学要鼓励和更看重老师多出科研成果,因而老师经常处在教学与科研的夹缝中纠结不已。



但在现代环境下,特别是如能真正开展研究导向型教育,教学与研究应该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例如老师的研究问题、好奇的现象、具体的研究任务都可能是教学的重要起点,学生的学习和研究过程可能成为老师研究的补充或支持,学生不再是完成教学任务的负担,而成为研究的力量或同盟军;反过来学生也会从老师的持续研究获得更大的学习受益,例如西浦一些本科生在学习期间就在国际一流杂志上发表论文。


所以,当老师真正转型为教育家,育人和研究会在深层逻辑上实现统一,既有助于老师职业生涯的发展,也会释放作为师者的价值,更会得到学生和其他各方面的尊重,此时也会有空间可以无视那些世俗的指标或名利,真正顺从内心,真诚地开展满足兴趣和有责任的研究,与此同时影响、引导和培育着一代一代的新人。


参考文献

[1] 席酉民,复杂世界的管理心智和领导,《中国治理——中国人复杂思维的9大原则》序言,罗家德,中信出版集团,2020,P

[2] 席酉民,张晓军编著,《我的大学我做主——西交利物浦大学的故事》,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P17-51。

[3] 席酉民,未来高教的核心:心智营造,《高等教育研究》,2020年

[4] 席酉民,志存高远,做教育的重塑者,《大学与学科》创刊号,2020年4月。

[5] 席酉民,空间被挤压,是你们做得不够好——校长怨言(学生篇),2020年4月

[6] 席酉民,以“复杂心智”闯荡世界,2018毕业典礼演讲。收录于《明道任事——教育之道》,清华大学出版社,2020。

[7] 席酉民,以“和谐心智”赢得未来,2018年教师节寄语。收录于《明道任事——教育之道》,清华大学出版社,2020。

[8] 席酉民,钞秋玲,重塑教育,打造一流人才培养的生态环境——以西交利物浦大学为例,《北京教育》,2019.12。

[9] 席酉民,“SCI至上”局面的扭转需要系统性方案,中国科学报,2020年2月29日。

[10] 席酉民,钱力显,刘鹏,破除“SCI至上”的道与术,《高等教育研究》,2020年

[11] 席酉民,《逆俗生存——管理之道》,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年4月。P:63,101。



   

席酉民教授

▪ 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

▪ 英国利物浦大学副校长

▪ 西安交通大学管理学教授

▪ 陕西MBA学院常务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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